从《铸剑》看鲁迅
有人评价《故事新编》:“这本书是解构,而不是恶搞;是微言大义,而不是故弄玄虚。”《故事新编》是鲁迅先生在1922年至1935年间创作的小说集,共包含《补天》、《奔月》、《理水》、《采薇》、《铸剑》、《非攻》、《出关》和《起死》八篇。《铸剑》是其中一篇。
鲁迅的《铸剑》看似笔触荒诞不经,但读来饶有趣味。读后多想想也觉得并非表面那样看似简单。鲁迅先生的文章向来是与黑暗的道德,黑暗的体系彻底撕裂和对抗的,然而这种坚定的对抗常常隐喻在故事和人物命运中,读来让人心塞。但是《铸剑》一篇,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真实的鲁迅,既是那个善良纯真的少年眉间尺,又是决绝的黑衣人。围绕复仇,看到了那个立体的战士鲁迅。
“铸剑”与复仇——内核与主题
此篇小说取名为《铸剑》,之前为《眉间尺》,故事新编中收录的小说都是两个字,而“铸剑”二字为何被选为题目。故事中眉间尺父亲铸剑后被国王所杀,而在眉间尺16岁时,随身带上父亲留下的雄剑前去刺杀国王为父亲报仇。铸剑为仇恨之源。大王下令铸剑“想用它保国,用它杀敌,用它防身”。正因如此,眉间尺的父亲在铸剑成功后成为第一个“试剑”的人。
剑本身就是带有攻击性的武器,剑是冰冷的,正如文中所写:眉间尺伏在掘开的洞穴旁边,伸手下去,谨慎小心地撮开烂树,待到指尖一冷,犹如触着冰雪的时候,那纯清透明的剑也出现了。而复仇也是冰冷的,少年拿起冰冷的剑走上复仇的道路,从少年的内心来看,他并非是一个冷酷决绝的人,在路上,他担心走在拥挤的人群中会伤到路人,走在人群中战战兢兢,因为他的剑只想用来杀掉自己的仇人——草芥人命的大王。正是因为这种不成熟和优柔寡断他失败了。
而黑色人的出现,吃掉眉间尺的身体,留下他的头颅。我理解为少年的蜕变,复仇之剑铸成。少年在民众中遭到讹诈,看清了愚昧的民众,由此陷入怀疑和困倦与背叛中,黑色人或是新的信仰,新的决心,又或者是下定决心复仇的前辈指引。
看到这里像是看到了鲁迅在写自己一般。鲁迅从军阀统治下的北京到了厦门,开始构思《铸剑》,后又到广州,完成了这篇小说。其时,鲁迅已经亲历了“女师大事件”和“三·一八惨案”,对反动统治者的专横、残暴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从而更进一步了解到斗争的艰巨、曲折和复杂。[1]
而最终复仇的结局却是模糊的。眉间尺、黑色人与大王三人白骨无法辨认,充满悲剧色彩,鲁迅先生是否是想表达即使同归于尽也要和黑暗势力彻底撕裂的勇气和决心呢?
杀老鼠与三头大战的转变
逐渐开头用不少篇幅写眉间尺对老鼠的几杀几放,这段描写实在精彩。眉间尺的心理描写,畅快、憎恨、可怜、吃惊、自责、优柔寡断展现得淋漓尽致。像是在写我们大多数人,面对厌恶的事物,恨不得把他们消灭,但又处于人的本性,对生命又有些可怜。正如他母亲叹息说:不冷不热地,一点也不变的性情。
虽然如此,鲁迅还是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踏上了复仇的旅程,前面老鼠的情节,就早已展现了少年的性格,他的第一次刺杀注定是失败的。这里是不是与鲁迅颇有相似之处,同样十六岁的年纪离家,开始人生和命运的探索。但他缺乏斗争的经验,而要复仇,单靠勇气和决心是远远不够的。战士的性格不是先天生成的,而应像铸剑一样,在斗争中去铸就。小说中写了眉间尺的性格弱点,写了他的缺乏经验,不懂得斗争的策略和方法,但也写出了他的由弱变强,由不成熟走向成熟的性格成长过程。
在碰壁的过程中,鲁迅仍然不忘提到“愚昧的民众”。在刺杀之时,他“跌了一个倒栽葱”,跌到一个干瘪脸少年身上,仍然怕剑尖伤了他,可是却“肋下就挨了很重的两拳”,“干瘪脸少年却还扭住了眉间尺的衣领,不肯放手,说他压坏了贵重的丹田,必须保险,”“现任围上来,带着看,谁也不开口”这种群众形象的刻画,真的很鲁迅,读到此处时忍不住这样想。不想用剑伤人,即使被敲诈被讹诈被冷眼旁观,或许这也代表了鲁迅先生对民众的态度,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三头大战是高潮,这段充满魔幻的描写,国王的头,眉间尺的头,以及黑色人的头在滚烫的热水中追逐,残杀最终以黑衣人少年合理杀死国王后“四目相视,微微一笑,随机合上眼睛,仰面向天,沉到水底里去了。”这段颇有英雄主义的悲剧色彩。少年的初心和黑衣人的决心,共同打败了国王实现了复仇。这种带有诡异色彩的描写和结局,又代表了鲁迅什么样的想法呢?
文中的诗歌
在书中对这首歌的注释为:意思介于可解不可解之间。作者在1936年给日本增田善的信中说:“在《铸剑》里,我以为没有什么难懂的地方。但要注意的,是那里面的歌,意思都不明显,因为是奇怪的人和头颅唱出来的歌,我们这种普通人是难以理解的。”
第一次唱歌,是在眉间尺砍下头颅,黑色人走向王城的时候。后面三次是在大殿上,黑色人表演时出现的三首歌。四首诗歌与我而言,真实有些难懂。
黑色人“冷峻是他的性格特征,这是复仇的需要,也是热情凝聚到极点的结果;像那把纯青的雄剑一样; 这是久经铸炼的坚决要为人民复仇的性格。他的一切行动指向一个目标,以生命向压迫者作无情地殊死的战斗”。“这个形象是鲁迅的伟大创造,它反映了鲁迅渴望和期待着新的战斗的巨大热情”。这些歌强调了复仇的意义和性质,大大增强了小说的战斗性和抒情性。其实这些歌,也可看作是鲁迅心中的歌。它不仅反映了鲁迅要求投入新的战斗的激情,也反映了当时处于大革命高潮时期的时代特点。[2]
还有一点,文中写黑色人叫做宴之敖,生长在汶汶乡。鲁迅曾用宴之敖做笔名,而汶汶乡中的汶汶之昏黑。所以这个人物很有可能是鲁迅对自己的一种描写和展现,通过这个人物,表现自己的感情乃至人格。
私以为,《故事新编》是鲁迅小说集中最有艺术表现价值和具备中华文化底蕴的,而《铸剑》的语言之妙和风格与安排,可值得讨论和想象的内容实在更多。